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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节谈青年:撕裂的一代

2019/10/10 3:46:34

青年节谈青年:撕裂的一代

 

出生于1978年以后的这一代年轻人,我觉得是很不一样的,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不一样的年轻人。这是中国真正进入文明转型后的一代人,是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正式过渡时期出生、成长的一批人。而几千年来,中国年轻人都是在封建的缸子中自我循环、自我重复。

 

所以我认为,他们是最有可能继往开来完成“五四”未竟使命,延续“科学”“民主”精神的一代人。

 

有生命力的一代

 

就拿“科学”来说,去年中国的月球车第一次登上月球,“月球车玉兔”的微博大家都知道。这就是一群八零后的年轻人做的,它让很多人欢笑和落泪,也引起了较大的政治反响。连一向对中国航天苛刻的西方媒体,也正面报道此事。

 

这是非常有创造力的一个东西,它由新华社对外部的一个80后记者提出,又由果壳网的一个女孩子主笔。看似年轻人自己的小打小闹,其实也是在为我们国家做事情。其意义,不亚于95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游行。

 

我还认识几个90后的记者,他们很投入地去做新闻报道。在这个已习惯于从网上抄新闻的时代,他们在现实社会中,直面那些小人物,比如去北京西客站那种脏乱差的地方,采访乞丐,写乞丐充满细节的人生,还把其中一个流离失所的九十多岁老兵,送回了陕西老家。

 

去年有一次,我参加北京的TED大会,看到演讲的那些年轻人,非常棒。他们做创客,做公益,做一些属于自己梦想的事情。后来我跟他们一路坐公共汽车回去,还听他们谈理想,觉得这真是一群痴心的、单纯的,既忧己又忧国的人。

 

所以我不认为,现在的年轻人不关心政治、不关心社会。相反,他们热情、专注、投入、爱学习、视野广。最重要的,他们做的,是有生命的事情。世界只可以分为有生命和无生命两种状态。他们把我这样对未来持悲观主义的科幻作家,从灰黯的世界里拽了出来。

 

内部的鸿沟

 

当然这些年轻人自身也不是没有问题,他们中的少数人,功利、圆滑、世故,对当官上瘾。对上谄媚,对下粗暴,青出于蓝胜于蓝。有时露出凶狠的嘴脸,让上一辈人也吃惊。可以说,如果文革再来一次,这些年轻人,一定是急先锋。他们是少数,但少数中的不少,也开始当官了,而且,比前辈们更会当官。这又让人怀疑,这个民族的某种劣根性,怕是不会随文明的更替,而发生变化的。

 

这一代人的家庭和学校教育可能是一个问题。比如这一代人的家庭,他们的父母以50后60后为主力,许多有文革烙印,有知识无文化。大人根据受苦的经验,致力培养功利、现世的一代小孩,要让后代记住这个社会是残酷的,只能靠自己,不能相信别人。

 

还有独生子女的问题。我见到一些男孩子进取精神不强,不能吃苦,肤浅、天真,而且只满足于一些小花边儿的生活乐趣。但这个时代的中国跟美国和日本可以成天吃喝玩乐不一样,还需要一些有思想有深度肯吃苦的男子汉来担当。所以这代人有个很大缺陷,就是经历了教育最大失败的三十年。

 

另外一个,就是年轻人内部的鸿沟。我去河北给农村小学四年级学生上科幻课,那些十岁的孩子,没有听说过科幻。让他们想象一下未来的学校,除了“很干净”也说不出别的。但我到中关村一个重点小学,讲同样的科幻,结果大吃一惊,同龄的小孩子,想象力极其丰富,很多成年人不知道的,他们都知道,包括明白虫洞、空间折叠什么的。这是00后的孩子,等他们成为青年,鸿沟会越来越大。

 

新华社曾报道过富士康打工的年轻人的日常生活。他们对未来是没有太大寄望的。以廉价劳力支撑起中国经济奇迹的年轻一代打工者,在中国经济面临巨大转型时,他们却只能做一个无力的局外人。

 

下结论为时过早

 

实际上,就算读完大学,毕业后继续过苦日子的孩子,我身边都有不少。他们参加工作后,就在离单位很远的地方找房子住,因为房租相对便宜。什么时候能买房?遥遥无期。尤其对那些农村来的孩子来说,家里父母要是生病,有时都要单位号召捐款。能买房的孩子,一般都是城里来的,是父母首付。

 

这一代年轻人有创造力,但常常发挥不出来。我看到那么多年轻人,把精力花在电视台的选秀比赛上,因为这是一夜成功的最佳途径,甚至对很多人来说是唯一途径。但在生活中,没有那么多的创新型公司招聘这些年轻人。中国的硅谷连个影子也没有。所以现在的年轻人,要么去电视台参加唱歌比赛,要么争着去做公务员。也不能全怪他们,整个土壤还不行,支撑不了这些大脑袋的生命力。

 

另一种需注意的,是官二代、富二代,甚至是官三代、富三代,他们已成为另一种阶层,或另一种生物,人数不多,但操控政治经济资源的能力,超出了你我的想象。很多同辈年轻人所思所想的,在他们看来,或许都是可笑的。

 

所以,这一代年轻人究竟怎么样,还很不好说。一方面,还是因为缺乏对这一代人的全面调查,包括用大数据,来了解这一代人的所思所想所为。

 

撕裂是大问题

 

但有一个总体的感觉,就是这一代年轻人是撕裂的,撕裂的程度比我们那一代要大许多。精英的和草根的,都要面对这个现实。从精神梦想到实际生活,都撕裂了。比如说,很多城市摇号限车,没有车开,是对自由的剥夺。但都开车的话,社会又要崩溃。所以他们也是“两难的一代”、“尴尬的一代”或“夹缝中的一代”。这里面孕藏着不安宁的因素。

 

在这种情况下,不少年轻人对未来是忧虑的,甚至沮丧的,没有同步地表现出与大国崛起相一致的勃勃雄心。比如80后的科幻作家陈楸帆,他去年出版并获得全球华语科幻奖长篇小说金奖的《荒潮》,描绘了2020年后的中国。

 

那时的中国已经很强大了,但贫富差距也更大。小说中的主人公小米就是个年轻人,从西部农村到广东打工。那时有钱人占据了主要的社会资源,包括能源、土地和互联网。腐败官员、宗族势力与美国跨国公司勾结,出口电子垃圾到中国,然后从里面提取稀土再出口到西方卖钱。年轻人做着肮脏而危险的拆垃圾工作,而且因为经过生物工程改造,成了半机械人,很悲惨地打工。

 

他们的痛苦,外界很难知道,因为他们居住的地方是“信息低速区”,与其他地方的关键性互联网联系被切断和降速了。这是个反乌托邦故事,一定程度上表达了年轻人对未来的不安。

 

这种不安和恐惧,韩寒也感受到了,他曾在一篇博文中写到:有一个朋友,毕业之前虽然也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,但积极健康,毕业以后找工作,好不容易才找到,给别人加工东西。一个月赚一千五百块,时常加班,加班有时候有工资,有时候没有工资,合起来一个月能赚两千。但上海郊区镇上的房子一套至少要五十万,他要不吃不喝工作二十五年才可以,而且还是毛坯房,要装修好还得再饿五年。

 

“这就是为什么富士康有这么多人跳楼,机械的劳动,无望的未来,很低的薪水,但去了别的地方薪水更低,很高的物价,除了吃的饱和穿的暖以外,别的什么都做不了。”韩寒写到。

 

其实说到人类在宇宙中,倒也微不足道,跟虫子一样,生生死死,本是过客。但我们却一直在为了某个天边的梦想而努力,这体现了人类的价值。西方人说宇宙是人类的最后边疆,人类终究要乘坐飞船离开地球,到别处生活,甚至都要改变自己的形态,才能在宇宙中永生。这一切,最终要由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去接力完成。

 

中国要对人类有更大的贡献,主要看从现在起的这一代年轻人会怎么样。如果他们被撕裂了,那就是很大的问题。